日傍晚回来跟她讲讲工程的进程。
他回来时衣摆上常常沾着泥点子, 喻楚便知道他又下沟了。
“你如今倒比我还上心了。”喻楚靠在榻上,手里剥着一颗橘子,酸得她眯起了眼睛。
“你整日惦记着, 我若不替你盯着,只怕某人是要偷偷溜去下沟。”酆昭接过她递来的橘瓣, 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喻楚怀孕后口味变得古怪, 嗜酸嗜得厉害,寻常橘子她吃着正好, 常人尝着却酸得倒牙。
可每回她递给酆昭, 他都照吃不误,连表情都不带变的。喻楚一度以为他是在逞强,后来发现他是真不怕酸, 便放心地把所有酸橘子都塞给了他。
偶尔喻楚也问问他起名进展如何。
酆昭对孩子的名字极其上心, 翻遍了《诗经》《楚辞》《尔雅》,甚至连《本草纲目》都翻了出来,案上堆了厚厚一摞书,每一本里都夹着纸条, 密密麻麻地做了批注。
喻楚有时半夜醒来, 发现身边空着, 便知道他又去书房了。她扶着腰慢慢挪过去,推开门,果然看见他坐在灯下,埋在成摞的书里, 手里捏着笔,嘴里念念有词。
这叫喻楚有一种他能把名字起出了花的错觉。
“还没定下来?”喻楚倚在门框上,打着哈欠问。
酆昭抬起头,难得露出几分苦恼的神色:“定了十几个,又否了十几个。不是寓意不好,便是念着不顺口,再不然便是与你我的名字搭配不当。”
喻楚忍不住笑了出来,走过去翻了翻他案上那摞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出处和释义,又被横线划掉的占了多半。
喻楚心头蓦地软了,这人行事恒然总是笃诚。
“不急,还有好几个月呢。”她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打了个哈欠。
酆昭应了一声,喻楚回到床上,隐约感觉到身边的被褥陷了下去,一具热腾腾的身体轻轻靠了过来,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,手掌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,就那么安静地停了很久。
喻楚嘴角浮起一抹笑意。
快到十个月的时候,喻楚的行动已经很不便了,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,酆昭将国医所的事务交代给了玄机子,下了工地,得了空闲就留在府里陪她。
这日午后,喻楚午睡醒来,看见竹板提溜着不知什么东西,她便好奇问了句,
“您说这个啊,这是玄机子老人家送来的,说是之前王上托他找的药。先前寻而不得,这不,一得了这些好东西就巴巴给王上送过来了。”
什么好药这么难找。喻楚被勾起了好奇心,从竹板手里接过那药继而进了书房。
她捧着那包药,对照医书细细研看了大半日,凭书中所载药性,她足以断定,此乃男子断嗣绝孕之剂。
酆昭为何要找这些?
她喊来竹板,“酆昭前些日子可曾吃过什么药?”
竹板向来不通医术,只知道他家王上前段时间给自己熬了一大碗难闻的汤药,事后吩咐他将那药渣子扔远些,竹板于是将那物埋进了后院土中。
今日听喻楚这么一说,他倒是想起来了,赶紧领着人将那药渣子挖了出来。
喻楚料想不错,那药渣子同有绝嗣之效。
闻着那阴湿土气,当即又怒又恼,她说他怎么突然之间变了个人一般,突然就喜欢孩子了,原是想通了,后半生就此绝嗣。
甚至未同她说过一句,何其可恶!
喻楚的胸口几乎要被这个蠢人的愚蠢至极的蠢事给砸死,闷得她几近窒息。
挺着将近生产的肚子,她雷厉风行地赶到工地。
酆昭正站于新修路面上,弯腰检查路基衔接,突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,扭头便看见喻楚挺着大肚子站在路口,脸色铁青,眼眶往外迸着火。
手里攥着一团帕子,里头包着不知什么东西。
周围的工匠们见状,纷纷识趣地退远了。
没由头地,酆昭的心往下坠了一瞬。
虽不知她是受了何气,来此做甚,可此时此刻,他突然慌了。
“怎么自己来了?”他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,“这里路不平,你先回去。”
喻楚甩开他的手,将那条帕子展开,露出里面和土掺在一起的药渣子。
径直扔到他面前:“这是什么?”
酆昭瞳孔霎时间失了焦距般。
他无话可说。
“怎么,有胆子吃没胆子认了?”
喻楚声音发抖,不知是气亦或是恼,“绝嗣药!”
“酆昭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
酆昭立在原地,望着喻楚颤栗唇瓣,心口似被一物狠狠攥紧,疼得发闷。
他几番启唇欲要分说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竟半句辩解之词也无从道出。
“你身子弱,这一胎已经是意外。”他最后道,气若叹息。
就在这时,天边忽然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。乌云从远处压过来,天色迅速暗了下来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喻楚心头那股火却像是被雷激起了般,反倒愈发炽盛。
她指着他的鼻子,几乎是失控般尖锐喊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