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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”贺祝椿表情愣了下:“你说什么?”

贺胜军表情也有些茫然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贺祝椿回头又看爷爷:“你又说什么?”

陆游给贺胜军简单讲了张印的事,贺胜军眼神发直发愣,他从兜里掏了掏,掏出个巴掌大的小铁盒子。

陆游见过这个铁盒子,是之前老邻居分烟时手里那个,不知怎么又到了贺胜军手里。贺胜军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颗烟,珍惜地用手擦了擦,又拿火点上,转身插到了牌位前的香炉里,说:

“那个收养的孩子啊,死的有愧,是有愧。”

一瞬间,贺祝椿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,三个人一同沉默下来,不再说话。

村里同时没了两个老人,帮忙的外村人来的就格外多,多是年岁不小的,来这边帮忙挣点钱。

村里的白事,帮着给做饭什么的,干活三天能给结三百块钱,这会儿年前里又是农闲时候,忙不着什么,多的是老夫妻一起来的。

贺胜军开了一个偏屋,支了张桌子给几个守夜的男人打牌玩。

张友朋的身子被擦洗干净了,也套了寿衣,抬着装进了棺材里。

贺胜军原本还说:“入馆的时候,我就不看了,看了我心里难受。”他是这样说,哽咽着说,眼里含着两包泪。可等尸体真的往棺材里搬时,他忍了一会儿,终于猛得站起身。

老了,腿脚不方便。他却装作自己还年轻,跑着过去。

那时候老邻居已经安详躺在棺材里了。

他站在头这边,直直立着,鼻子酸得很,皱巴巴的脸上淌出几行泪来。他擦了,有人递给他一条板凳,贺胜军就坐下。

“老朋友,老伙伴,你终究还是走我前面了。”贺胜军似乎是想笑,但不太能笑得出来,他说道:“我本来说,不看你了,你走就走吧,你抛下我自己一个人走了,你是轻松了,可我呢,你说我可怎么办?我以后就得一个人了。”

“我本来说,不看你了。”这里哽咽突然加重,贺胜军抽泣两下,又说:“可我怕这次不看,以后就都看不着了。”

“老伙伴,我们以后再也见不着面了,你再也去不了我家了,你再也回不来家了。”

“老伙伴,你说,我要是想你了,怎么着?你可能来看看我呢?”贺胜军抹了把脸,哽咽着几次说不出话,贺祝椿过去抱住他,拍着背安慰。

“老伙伴,我想你了,你能不能,能不能睁眼,再看看我啊?”

陆游抬眼,看见张友朋缥缈的灵魂站在贺胜军身边,就站着,手搭在他肩膀上。同样苍老的手背上老年斑丛生,张友朋手往上去,似乎想擦一擦贺胜军脸上的泪。

陆游还看见张友朋张了张嘴,他告诉贺胜军:“老伙计,我多想多陪陪你,咱俩作伴走一辈子。老伙计我走了,你得多活,好活,长寿。”

有人在外面台阶上放了个烧火盆,开始烧元宝与打了孔的黄纸。火光升起,与之一起的还有因为燃烧不充分升起的滚滚浓烟。几个村里的同龄人走过来,拉着贺胜军要起来:“别哭了,军,你越哭,他就更舍不得上路了。”

“是,别哭了军,那么多小辈还在这呢,叫他们看笑话。”

“那么大岁数了,你说说谁没这一遭,怎么这么大岁数还想不明白呢?就是谁先谁后的事,一死就是一捧土,老张死前没遭罪,死了还有你帮着操办,多享福。”
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,其中还有人劝道:“别哭了军,那么大岁数了你再哭出个好歹,这不是给孩子们找麻烦吗?”

村里的老人几乎都是这样,生死到这个岁数已经看得很淡,唯一放心不下的,就只剩子女什么的,其余就是等待死亡的旅程了。

贺胜军情绪平复下来,他招招手,拿着板凳跟着到外面一起烧纸。门外的,很多都是村里差不多年纪的老朋友。有些前不久还跟张友朋在一起打过牌,这会儿聚拢成一堆,围着火光,却好像并没有多少悲伤。

大家各自聊着家里的琐事,有人提到了贺胜军,还说:“你家孩子有出息,也不叫操心,挣那么多钱给你,你可享福咯。”

贺胜军此时吸吸鼻子,笑着说:“说什么有钱没钱的,这世界上有钱的,有有钱人的活法,没钱的,有没钱人的活法。我反倒是觉得有钱没什么好。”

几个伙伴起哄说贺胜军是有钱了开始夸粗粮香。

贺胜军说:“没钱的时候,我吃一回鸡蛋,吃一回肉,就觉得幸福高兴的不行。有钱了,鸡蛋和肉都吃烦了,再想幸福高兴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。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给你什么的时候,就一定得叫你失去点什么,给我钱,就叫我不知道鸡蛋和肉的香,我觉得不好。”

大家听了,就又夸起贺胜军有文化,没白读几年书。在那个年代,贺胜军是村里难得读到了高中的好学生,有文化。

陆游坐在旁边,耳朵里的声音嗡嗡响,有些话他能听清,有些话听不清。于是干脆自己坐在一边往盆里一张一张丢打了浅孔的黄纸,脸上被火炙烤着,有些发烫,眼睛被烤得也干,陆游只能时不时就闭眼缓一下。

贺胜军坐在他旁边,问:“困不困,要不要去睡觉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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