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还挂着笑:“喂,爷爷,怎么了?”
手机那边贺胜军的声音很沉重:“你们在外面忙完了吗?咱老邻居走了,他无儿无女,我想着,你能不能过来替他操办操办。”
贺祝椿一愣,举着手机没来得及回应。
那一边,贺胜军的语气却是出奇的平静:“爷爷知道这种事你们年轻人不太喜欢做,可我岁数大了,不太能操持得动——咱们这边的规矩,老辈走了得有亲人帮着哭一哭、送一送,我不强迫你,你能帮就帮,不想帮,爷爷就再想办法。”
电话那头贺胜军还说了些别的,但陆游的耳朵不很能听清,只能听到些只言片语。他等贺祝椿挂了电话,从被子里探出头来,问:“怎么了?”
贺祝椿挂了电话,表情有点愣,他先是正常音量回了句:“老邻居去世了。”可随即想到陆游的耳朵,走近了些,提高音量说了遍:“咱们老家的邻居走了。”
“邻居无儿无女,是一直就没生养还是没养大?”陆游穿好衣服跟着贺祝椿出门。
“以前有过一个儿子,后来进城打工,就没回来,人都说他儿子是在城里出事了。”贺祝椿护着陆游坐电梯下楼,继续道:“听说老邻居年轻时候还有个养子,只是七八岁时跑出去玩,在水库里淹死了就没回来,所以到老、到死,老邻居家才没个一儿半女陪在身边。”
“你不知道,我们这边有种说法——有的夫妻命里不带孩子,几年时间怎么也怀不上,如果实在想要,就要去找地方领养一个,领养也不是乱领养的,必须要找那种命中有兄弟姐妹的,这样对冲一下,夫妻不久就能生下自己的孩子。”
陆游之前有听说过这种说法,点点头,神情若有所思。
贺祝椿打车到胡同口就能看见隔壁门边上已经摆了白纸马与花圈,两个人过去时贺胜军正站在角落沉默抽着烟,见着他们回来,把烟扔脚底下灭了,对贺祝椿招招手:“你过来。”
贺祝椿问:“怎么回事?”
贺胜军说:“心梗,一下子的事,正做饭呢人就没了。”
流年不利,黑羊河不停在死人。
陆游与贺祝椿跟着爷爷进了门,贺胜军把他们领到客厅,从客厅往里屋看,能看到里屋乌泱泱一大群人挤在里面,多半是些入殓的人员。
“你俩在这就行,别往里进,再给你们吓着。”贺胜军颤巍巍坐在沙发上,才坐了会儿,眼神就变得有些呆,似乎是在发愣。
贺祝椿体谅他老年失友,身边就这么一个老伙伴,如今还走了。
贺祝椿之前与陆游提过,贺胜军如今岁数大了,家里人不太放心,提过很多次要把他接到身边去住,都被贺胜军拒绝了。
一辈子靠土地吃饭的人,到老、到死,都离不开土地。贺胜军说,他对这片土地有感情,这是他的根,庄稼离不了根,人也是。他哪也不去,就要守着他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。
现在这栋老房子,贺胜军真的住了一辈子。贺祝椿小时这房子还是土泥砌的,后来有钱了,又改的砖房,又修的客厅,又加的后院。把房子一点一点改成现在这样。
东西一点点添置,人却越走越少,最后只剩下贺胜军自己。
如今他最好的朋友也走了,贺胜军看着更加孤单凄凉。
客厅门被从外面打开,贺祝椿抬头,看见是工作人员拿了一个白纸做的小牌位进来,牌位上用记号笔工工整整写着——故公张友朋之位。
张友朋。
一张桌子被搬到门正对着的位置,牌位被放上去,遗照也放上去,又点了两根白蜡,正中一个香炉上插着一根香。
陆游没看那边的动作,转头去看到角落里立着的四个抽过的烟头,没源头想到:
——你们平时会给神上香吗?上几根啊?
——三根。
然后他把珍藏的好烟拿出来,吃了四根,走了。
心中猝然滋生一种情绪。
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。陆游心中被这种奇怪情绪挤满,满得发胀。他知觉这是一种比死亡、比生命还要宏大的议题,可又不很清晰这议题的内容,只觉得奇怪。
陆游静静望着那四颗烟头,眼前的雾气似乎在那周围短暂消散片刻,随后禁不住心中想:他的神把他接走了。
第142章 年终
“张友朋,是老邻居的名字吗?”陆游仔细望了望牌位上的字。
贺祝椿点头:“应该是。”
“老邻居姓张?”陆游沉默片刻,突然提起另一个问题:“老邻居之前的养子,你知道很多详细点的事情吗?那孩子真的是自己跑到水库淹死的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。”陆游皱着脸:“算了,人已经走了,研究这些也没什么用。”
“研究些什么事?”贺胜军似乎听到两人的对话,偏头过来:“有什么事可以问我,我可能知道。”
陆游思忖片刻,道:“之前听说老邻居有个儿子,进城打工后就失踪了一直没回来?”
贺胜军点头:“是,是这个事。”
陆游努力撑着耳朵听贺胜军话里的内容,这才犹豫着问:“他儿子,是叫张印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