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,没有办法,只得再议,最后还是柳夫人看这郎舅俩实在无聊,把一人说了一顿,拍板做主,说莫愁既然不好,那就叫无忧吧。
做母亲对女儿的爱,是希望她真如孟老太君所言,一世平安顺遂,无忧无愁,哪怕因此平庸些,也是好事。
满京城谁不知道,柳家无忧,才貌双绝,四岁能书,五岁能文,往上数三代皆是美人,生成她神仙般的美貌,十五岁及笄,试做春赋,名动江南。父母疼爱,迟迟不订亲,都说日后是要许婚宗室的……
而此刻她坐在这里,当年她的亲人为她千挑万选的名字,写在了教坊司的贱籍上。
翡翠上次见她,还是她三年前跟着柳夫人回京探亲时,孟老太君高兴极了,只当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,留在家中长住,夏日去别苑消暑,柳无忧是十四岁的少女,戴着祖父的孝,穿素白衫子,摇着团扇依偎在母亲膝边。那纱衣极轻极干净,几乎与她皓白手腕融为一体。只有扇子上的络子是红色,一线朱砂红,如同她依偎在柳夫人腿上的面容,极清又艳,明明还没长开,已经是倾城绝色。
当初无忧无虑的少女,如今家破人亡,瘦得脱了相,但那双眼睛仍然如同第一次见面一样,能看透人的心魂一般明亮。
“别来无恙,翡翠姐姐。”
她这样平静,反而是翡翠心如刀割,强忍着上前行礼,道:“翡翠见过小姐,小姐如意安康。”
真是反过来了,家破人亡的是她,她反而逗翡翠:“这案子断得真好,翡翠姐姐。“
翡翠这才意识到她也通过院墙的花窗听到了刚刚那一场判案,饶是她向来稳重,这时候也不由得有点赧然。
“外院关系盘根错节,只能这样息事宁人。”她仍把柳无忧当成小姐来应对。
柳无忧笑了。
她父亲当年探花及第的时候就年轻,好戏谑,跟着来探亲时,也把孟老太君逗得直笑,当年在宫宴上,也和天子说笑,打过些诗词机锋。柳无忧的唇像极了他,上唇如弓,真心笑的时候显得灵动聪明,这样自嘲地笑,只让人觉得万念俱灰,无比凉薄。
好歹是没有彻底颓下来。当初孟家大爷过世时,孟家大夫人的样子才真让人害怕。那年她也才三十不到,还是称少夫人的年纪,青年丧夫,还是那样出色那样情深义重的一个夫君。消息传到京城,大夫人当场就昏了过去,醒来后只念叨要去江南,要去寻大爷回来,等到衣冠运回京中,看到那身官服上的刀痕和血迹,孟家大夫人从此跟丢了魂魄一样,足有半年都是木呆呆的,请了大夫,打醮施法都不见效,有见过世面的老太君,就说这是散了心气,救不回来了。
翡翠一面心中安慰自己,一面也强笑着道:“小姐平安到府里就好,老祖宗惦记得很,这几天一直在问呢,我已经备好了轿子,等伺候着小姐梳洗了,换身衣裳,咱们就去见老祖宗去,省得老祖宗担心了……”
柳无忧却没直接答应,那双眼睛把翡翠看了一会儿,才问道:“翡翠姐姐难道没什么话要跟我说?”
还是十四岁那个聪慧的少女,七窍玲珑,把世事看得如同琉璃一般透。翡翠被她一看,只觉得自己打好的腹稿都不知道如何开头了。
她向来也不是擅长言辞的人,只能道:“我先伺候小姐梳洗吧。”
这小院还算洁净,她打来水,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,给柳无忧打好手巾,犹豫了再犹豫,终于轻声道:“虽然我也知道这话太冒犯,但卢家如今权倾朝野,小姐是千金之躯,如今到了这里,就请把仇恨放下吧……”
柳无忧原本好像在盯着铜盆中的水纹,听到这话,淡淡道:“你放心,翡翠姐姐。”
这话说得翡翠更加不知如何开口了,抿了抿唇,只能道:“等会儿老祖宗见到姑娘,一定开心。今年春日老祖宗刚过了七十大寿,已经是望八十的人了,老祖宗为了救姑娘出来,不知费了多少心思……”
她还在耐心铺陈,声音却忽然断了,给柳无忧梳头的手也微微一抖。
翡翠看到了她额角的伤,是新伤,刚愈合的伤疤是粉色的,手不由得一顿。柳无忧立刻察觉了,在镜中与她对视。
“是之前犯了糊涂,不是什么大事,别让老太君知道了吧。”她甚至还主动安慰翡翠,微笑道:“放心,我知道翡翠姐姐要劝我什么……”
她从小记性好,过目不忘,过去的所有事,想忘也忘不掉。
父亲被捕入狱之后,母亲一直为他奔走,族中众说纷纭,忙帮不上,趁火打劫的倒是不少。最恶心是族学中的一群学子,联名上书,说族学中的支出与父亲的贿银无关,免得影响他们今年的秋试,耽误了他们大好前景。
柳家主家在京城,江南是旁支。父亲刚来杭州的时候,芜湖的旁支穷到连族田都卖了,整族里凑不出三个读书人。是父亲建学堂,请先生,给读不起书的学生免除学费,还另给一笔钱补贴家用,一手扶持他们到今天。京中派下来的钦差还在审,他们倒先给父亲定了罪。还有官场上落井下石的同僚。后门上一个小厮和丫鬟偷情,趁乱卷了金银逃走了,东西不打紧,里面有一件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簪子,唯一的念想……
短短一个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