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课程快结束的时间,学生们都很闲,或坐或站,有人拿毛巾擦汗,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,不时爆发出笑声。
年龄小的如皎一进去明显与这里格格不入,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“hi,”戴雨一扭头瞧见个落单的小女孩儿,冲她挥挥手,“你是谁家小朋友?”他们这个校区没有小学部。
如皎四下张望,不知道哪个才是季荣秉交代的“季怀恕”。
戴雨又重复问了一遍。
她只好鼓起勇气:“我找——”
还没来得及说完,另有几个少男少女瞧见两人互动,聚了过来:“诶,戴雨,这你妹?”
戴雨说:“我妹妹都上初中了。”
“寇绿林,你妹妹?”
“你特么有毛病啊,”叫作寇绿林的男生嚼着口香糖,“我只有个弟。”
“她好像要找人,”戴雨打断了众人的插诨打科,低头问如皎,“是不是?”
小团体将她围得密不透风,投下一片厚重阴影。如皎开始感觉到不自在,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,声音也低了:“嗯……我找……恕。”
戴雨没听清:“谁?”
如皎个子矮小,一双杏仁眼显得更圆更大,额前留着整整齐齐的刘海,即使穿着并不精致也遮掩不住她的可爱,让这几个闲来无事、精力旺盛的高中生们忍不住想要逗一逗。
“姐姐帮你呀,叫声姐姐就帮你找。”
“哥哥帮哥哥帮,叫哥哥。”
戴雨甚至没控制住,伸出食指戳了下她的脸颊,惊呼:“真软!”
如皎吓得后退半步。
他们并无恶意,但这种行为对如皎来说不亚于惊涛骇浪,就像几堵连亘、喧哗的高墙,挤挤挨挨倾压下来,让处于底下阴影中的如皎感到畏惧、不安,想要逃离。
然而心大的他们并未察觉到如皎的异样,继续嘻嘻哈哈逗她:“选我们谁?”
季怀恕这个名字在嘴里兜兜转转,因为屡次的打断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。如皎本来胆就小,害怕与人群接触,现在更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。
这时,一道没什么感情的声音传来:“你们怎么那么能吵。”
众人立刻噤了声,向侧后方看过去,因着这个动作散开了些。
空气重新灌进来,如皎终于得以喘息,也看见那个说话的人。
少年应该是刚打完网球,靠在长椅上休息,身旁放着网球包和矿泉水,帽檐为了遮阳压得很低,此刻似乎是被嘈杂的声音吵烦,坐直抬眼看了过来。
神色略有不耐。
如皎明明最怕与陌生人对视,这次目光却奇异地没有移开。
天空是秾稠的蔚蓝,网球场地像一块绿油油的青草丝绒蛋糕,少年个高腿长,穿着白色上衣和运动短裤,连鞋子都是白的,看上去矜贵干净,仲春的阳光像金子一样倾倒在他身上。
“打扰你休息了?”寇绿林皮肤偏黑,像个鲁莽的铁塔,哈哈笑道,“我们帮助迷路小朋友找人呢。”
“找谁?”少年应该是觉得他们很无聊,敷衍了一句。
随即兴致缺缺站起身,提起自己的球拍和包,一副要离开的模样。
或许是刚才变相帮她解了围,或许是相比又黑又壮的寇绿林,他气质实在清爽,更或许是谁也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原因——譬如命运的指引,血缘的相吸。
如皎走上前。
回答了他敷衍的那句话。
“嗯……我找……季怀恕。”许久未出声的嗓音涩的厉害。
“谁?”他被拦住,似乎没有听清。
“季怀恕。”她重复,念出这个被提前交代的名字。
据说是她哥哥的名字。
其实这三个字分别对应哪个,她都不知道。
在如皎以为对方不会帮忙的时候。
男生很轻地挑了下眉,说:“我就是季怀恕。”
……
很多年以后,如皎在网络上刷到一个帖子,话题是贴主询问“大家是什么时候开智的?或者说,你们是几岁时候有记忆的?”
下面纷纷讨论:
“开智是什么意思,意识到自我存在于世界上吗?这个哲学的问题大师们已经讨论上千年了。”
“小时候爱看动画片,我爸妈为了省事一直重复给我放同一集,直到我第一次发现那集已经看过了,有种开机激活的感觉。”
“我有记忆应该是六岁吧,我妈妈抱着我玩红色滑滑梯,其实之前也有记忆,不过是很零碎模模糊糊的,滑滑梯后我的记忆就连贯起来了,今日方知我是我。”
……
而如皎意识到,走过灰蒙蒙的连绵阴雨,绿色,蓝色,白色,金色,各种浓郁色块在视野中的融合碰撞。
与季怀恕第一次见面的仲春,那是她意识到自我存在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