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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快步伐,在沙石路上奔跑起来。

起初是小跑,后来是狂奔,似乎只要跑得足够快,就不会被追在身后的命运碾上,时代沉重的车轮也不会压上他的脊梁骨,像碾碎脆硬的饼干一样,轻易将他的肉身与灵魂捶打成支零的残片。

有一瞬间,自由似乎真的变得触手可及,他甚至嗅闻到了它的气味,青葱的,嫩绿的,近在鼻端,像春天的草从湿润的黑土里翻长出来。

天高海阔,任君翱翔。

可他越跑越快,到最后控制不住双腿的惯势,几乎是狼狈地跌下山,踉踉跄跄,将摔未摔,直到撞到了一棵横长在山路上的树,才勉强缓住下落的趋势。

肚子卡住树身,他像面条一样软软垂在树干上,感受着胃部受到撞击时传来的闷痛,那感觉类似于从前他擅自开货车时魏凯拿膝盖击打他的痛感。

头脑因为倒立而变得昏胀起来,迷迷糊糊间,他想起了被绑在椅子上的明蓝,接着又想起了高考前练习的最后一篇文章,要求他们写一篇议论文畅聊青少年的理想。

他那时写了什么呢?他写,青少年有各种各样的理想,而他的理想是当个好人。后来语文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,说他这个理想写得太假大空了。

“高考你可不能这么写啊。”她语重心长地交代他——要给出实例,要结合时事,要契合国家发展主旋律。

而多么凑巧,高考作文恰好是类似的主题,被语文老师押中了。为了拿到高分,他乖乖地按照老师给出的例子,将他的理想修改成了生物制药领域的工作人员,既小众具体又贴合实际,还能扯上科技和三民等热门议题。

可是现在想想——江彻趴在树干上,干哑地苦笑起来,一声声从喉咙里断续地挤出——他发现,他其实仍旧只是想要当个好人。

十分朴素的愿望。

不上进也不争气。

可好人是什么呢?这问题对现在的他来说,就已经够复杂了。

他想,起码,好人应该有怨报怨,有仇报仇,而不牵连无辜的人。

那明蓝呢,她算无辜吗?

她长大的过程中也和他一样,被父母寄予了沉重到喘不过气的期望吗?她也需要每日料理三餐,闲暇时间被迫困于书桌与灶台吗?她也像他一样,长到这么大,没有交到哪怕一个知心朋友吗?

恐怕不是吧。

想到最后,头疼欲裂,也想不出她无辜在哪。她之所得即他之所失,这个生长于他们一家人残骸的女孩汲取了他们血肉的养分,长成了一种纯洁到怪诞妖冶的美丽。

可是,他还是站起来,一步步返回了山上的废弃工厂。

来路霞光遍布,去路月黑风高。

他返回工厂,想让魏凯饶她一命,而那时的他不会想到,他即将挽救的是他下半辈子所有痛苦的根源。

*

后来发生的一切正如明蓝的回忆。

从工厂后的排气孔纵身跃入工厂时,江彻万万没想到她是醒着的。

在沉默对视的那几秒,他确信对方明明白白看到了自己的脸——他用来遮挡面孔的那些东西都留下来给魏凯了,以至于面部是完全暴露在外的。如明蓝猜测的那样,他确实是在判断眼前的境况,然而判断的却不是她需不需要帮助,而是要不要杀了她。

最后他选择了撒谎。

步行至她面前,装出无辜的模样,问她需不需要帮忙。

一步错,步步错,他撒下的第一个谎言后来成了他们相处的基调。真实在其中无限缩小与隐藏,只剩下一个又一个谎言,滚雪球一般,在他们狼藉的关系里越滚越大。

在山下背起她,他再一次感觉到了她扑簌簌的心跳。

不同的是,上山时她睡着,下山时她醒着,因为醒着,所以心跳也变得更急更快,像一只温热的雏鸟,每一次震动都像蓬开羽毛在跳求奶舞。

她本人的性格也一如外表与心跳展现出来的那样娇气、任性、颐指气使,并且单纯得令人生恨。说话时带着些刻意的捉弄,故意将嘴巴里的气呵进他耳朵里,聒噪的女孩子,毫无边界感地盘问他的身家来历,甚至不分场合地对他说她想吃烤冷面。

她叽叽喳喳折腾出无尽的动静时,江彻始终保留几分警惕留意着山上的声音。

他听到了若隐若现的警笛声。

心脏悬起来,堵在喉咙口,一半是担心魏凯,一半是担忧自己。

好像到了这种时候才终于觉出害怕。要是明德成没有死,他该怎么办呢?要是魏凯被捉了,会不会供出他?要是他也被捉进监狱,那无论是复仇还是开启新人生,会不会都不可能了?

明蓝没心没肺吃着烤冷面,他的心却已经飘远了。

趁着她打电话,他向店家付了钱,转身,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。

当天晚上,江彻就在新闻频道上看到了魏凯被捕的消息。

证据链完整,当事人供认不讳,最重要的是,明德成在司法部门有人,对方极快地推动了案件进展,缩短了各个环节中有可能耽误的时间,于是从被捕到死刑令核准下来,也才过去两个月而已。

可这两个月的时间对江彻来说却无比漫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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