爬死人的节奏。
陆游望着黑暗无光的步梯间,脑子突然想起之前抓齐峰时被楼梯支配的恐惧,脸上表情消失,整张脸表情都木木的。
“这有什么。”贺祝椿挽了挽袖口,身子俯低:“上来,老公背你。”
“贺祝椿,你不用这样做的。”陆游眨眨眼,收起神情严肃道:“你要明白,背着一个成年男人爬楼梯上二十六楼,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行为——你会摔到我。”
原本以为陆游只是担心他受累而打算说没关系的贺祝椿:“……”
幸好到最后两人的确不需要爬楼梯,他们在楼下等了半个点,终于等到个愿意为他们刷卡的善心人。
给陆游两人开门的是个大概二三十岁的女人,很年轻,穿着一身红布白绒的小毛裙,打扮很时尚。开门见到两人时愣了愣:“不好意思,你们找谁?”
“我们找胡有志,听说他生病所以特意过来探望。”贺祝椿习惯性挡在陆游身前:“你是他的……”
“我是他夫人。”女人让开个位置:“你们请进,他在卧室休息,不方便动弹,你们可以进去看他。”
这房子是个并不算很大的户型,两室一厅,大概六七十平,女人带着他们走进右手那间卧室,推开门就能见到床上被子里有个凸起,旁边床头柜上林林总总堆着许多药物,一眼扫过去止痛药偏多,大概是被折磨到极点只能依赖药物止痛。
女人走到床边,轻拍了拍被子:“老公,老公,有朋友来看你了。”
被子被一双手颤巍巍拉开。一段时间不见,胡有志好像苍老许多。面颊瘦了些,颧骨凸出来,头上也新增许多白发,最明显的还数他一双眼不复从前的精明,只剩下浓浓的绝望与疲惫。
“那你们先聊,我去给你们沏壶茶。”女人拍拍胡有志的手,转身开门出去,陆游礼貌性目送一段,却见她左脚迈出门下意识往一边走出两步,可随即顿住脚,又往另一边立柜方向过去。
陆游收回目光,重新放在胡有志身上。
相比于不久前刚刚见过的钱力,胡有志的状态明显要好很多。钱力现阶段情况已经与活死人相差无几,胡有志虽说状态也算不上好,但却明显还能看出是个活人。
可两人患病时间分明差不出多少日子,以此,足可见这病对人体的摧毁力有多强。
“小贺总?”胡有志抬眼,声音里带着些不可置信:“您怎么到我这来了,真是失礼,您来这边我还躺在床上。”
“你生着病,可以理解。”贺祝椿搬来张凳子给陆游坐下,自己站在一边,手掌戳在椅背上:“怎么回事,一阵子不见这么落魄。”
胡有志深深叹口气,脸上只剩痛苦与落寞:“唉,实不相瞒,自从我被酒店辞退后,原本想着将要过年,趁机休整休整,等年后再去找工作,正好我夫人也吵着要我陪她回娘家过年,我没多想跟着过来,没想到却摊上这种事,也算祸不单行。”
“怎么不住院?有医院照顾不比在家熬强多了?”
“您有所不知,这边的医院现在已经不接收恋爱疫的病患了,只说是没有特效药,在医院住着费钱,还不如回家多陪陪家人,就差说在死之前尽量给家里多留点。”
贺祝椿皱皱眉:“那你……”
胡有志勉强笑笑:“我觉得不是没道理。一来这病医院确实治不了,二来我现在没了工作,前半辈子虽说攒下些积蓄,但妻儿后面日子还长,我想多给他们留点……”
砰——
是重物倒下的声响。
几人循声回头,就见女人手上举着托盘,托盘内摆着茶壶茶杯,刚刚的声响就是茶杯被碰倒磕在托盘上传出来的。接收到几人视线,女人什么没说,只是扯扯唇角,脸上表情却分明是生气,直接转身走了。
“小女人家闹脾气,不用管。”胡有志疲累地阖眼,继续发表病后感慨:“小贺总,我说真心话,从前呐还年轻,许多道理不懂,大吃大喝纵情享乐,觉得挣钱和享受是这世间最快活的事,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,一段圆满的婚姻和一个健康的身体才是最宝贵的。”
他极真诚规劝:“做什么,不比躺在这床上感受无尽剜心锥骨的痛楚强?”
很莫名的一段话。
陆游疑心胡有志知道什么,正欲细问,女人却又空手走进屋来,脸上没了笑:“两位,时候不早了,现在情况特殊,不如早点回家,免得家里人着急。”
好莫名就开始赶人。
贺祝椿知道陆游还有话没说,正欲拒绝,却见陆游率先站起身:“那我们就不打扰了。”
女人点点头:“嗯,不送。”
忽视贺祝椿疑惑的目光,陆游拉住他手腕往外拽,女人没动,看样子是送都没打算送,陆游倒也行得方便,只是走到客厅时额外往立柜方向看了一眼。
立柜靠墙放着,在最上面一层放着的,是一个印着奇怪图案的黑皮本子。
这本子陆游进门时就注意到了,他自觉这东西有些眼熟,暗暗记在心里,没声张,与贺祝椿走出门去。
天色渐暗。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冷,冷得跟腊冬似的,将外面堆积的雪花冻得僵硬,连带寿命也跟着长久起来。